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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 : 第二個月亮 作者:晨鐘雲 (完)

第二個月亮   作者:晨鐘雲

內容簡介:


這是一個能讓人目瞪口呆的鬼故事,節拍緊奏,故事離奇,以一幅裸體油畫的傳奇創作過程為核心展開故事,懸念叠起,高潮部分場面宏大,令人難以喘息的緊張氣氛貫穿全書。

…… 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聽到腦後有什麽動靜。我覺得一股冷冷的氣息吹在我的耳根處,發出微弱的“噝噝”聲。一種不祥的冰冷冷的感覺...

[ 本帖最後由 cathy.ng 於 2007-8-13 12:0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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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YJIMMY

我係靚女我驚乜

第一章 引子  
      
   
舒悅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個辛辣味的餡餅。這個餡餅裏所包的內容是我怎麽也想象不到的.我認識她是從她的聲音開始的。
   
“請拉我一把,好嗎?”
   
我聽到了身後這個聲音,當時我正在森林公園裏崎嶇的小道上攀沿。我相信這是我聽過的最富有吸引力的聲音,富有磁性、溫柔而甜美。我感到心頭微微一顫。
   
我回過頭,看到了她,一張純凈的少女的臉龐,和一只向我面前伸過來的少女的手。她在對我笑。那是讓我終生難忘的笑。她的一雙大眼清澈而透明, 睫毛出奇地長,眼睛眨動間流動著無限風情。她的美麗使我呆了足足有N秒鐘。
   
“好的。”我也報以微笑,向她伸出我的手。
   
她的手柔軟得像沒有骨頭,皮膚光滑,手掌有微微的汗濕。
   
在我的拉力幫助下,她一個大步邁上了一個大石塊。我打量著她,只見她穿著一身牛仔短裝。見挎著一個小手包,長長的背帶使手包貼在她的大腿一側。從上到下披掛了許多飾品,有一種武裝到牙齒的感覺。
   
現在我意識到,不僅僅是她的漂亮和清純吸引了我,而是我隱隱地感覺到她的面容有些熟悉,但我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看到她的微笑,我恍惚地中像是在重復著從前的某次經歷。
   
“怎麽一個人?”我問她。
   
“他們都在後面呢。你是……一個人?”
   
“是。”
  
“你喜歡一個人出來嗎?一看就是搞藝術的,搞音樂的吧?”
  
“不,……我是畫畫的。” 我下意識地舉手摸摸我的長發。
   
“哇噻,大畫家呀!怎麽沒見你的畫夾?”
  
“寫生嗎?噢,原來出來總帶畫夾,現在都變懶了,嫌麻煩,改帶相機了。”我向她晃了晃手裏的數碼照相機。
   
以我一個搞藝術的人的眼光看,她真是美極了。一張略帶稚氣的東方式美女的臉龐,卡通人物才有的那種大眼睛,小巧而豐滿的紅唇,一頭烏黑得發亮的披肩秀發,一切都配合得那麽的完美。
   
我看她撲閃著一對大眼在毫無顧忌地仔細打量我,感到有些不自在。我留著長發,幾個星期也沒有刮臉,樣子一定很邋遢。
   
她又笑了,是那種天真無邪的笑。她的笑勾起了我一種莫名其妙的模糊記憶。但這種感覺稍縱即逝,像流星那樣掠過我的腦海。
   
“都說你們畫畫的與眾不同,看來這話不假。”
  
“我一定很邋遢,是嗎。”
  
“不,你很藝術。”
   
我被她的獨特評價逗笑了,再次舉手摸摸我的長發。
  
“我怎麽樣?”她突然問。
   
“啊,你……”我本想說她很漂亮,但我轉口說道:“你很少女。”
   
我們都笑了。她笑的時候,發育良好的胸脯總在微微震顫。
   
這時,有人下面大聲喊:“shu yue.”
   
她轉身大聲地答應著。
  
“哎,你們快點!……我的朋友們來了,再見”。她回頭對我說。
  
“shu yue”無疑就是她的名字了。我的腦子裏飛快地轉著:是“樹月”“舒樂”“淑月”“戍玥”,還是……
  
“啊,再見”。我隨口說道,但我猛然發現她的面孔變了——臉的一側有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的令人惡心的傷疤。
   
我驚呆了!她又對我一笑,那是一種極其古怪的笑:翻著白眼,嘴角歪斜,這一笑和剛才的清純美麗的面孔相比簡直就是魔鬼才會有的微笑,配上那張傷疤臉絕對的恐怖。
  
“你……你……!”我驚恐之間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她用眼睛直視著我的眼睛,用一種緩慢、粗野、沙啞而陰森森的聲音說:“你快點走吧,晚了就再也走不了啦。”
   
但這時我看清了,她的臉上好像貼了一層東西。剛才我沒有看到她是怎麽貼上去的。調皮的鬼丫頭!原來這是一個惡作劇!我釋然地笑了一下,用手指對她點了點,表示我已經看穿了她的鬼把戲。然後她擺擺手表示告別。
   
我轉身繼續攀沿,走了幾十步,心中突然充滿了莫名的失落感。我想再看一眼那個女孩,但當我回頭望去,她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呆立在那兒有幾秒鐘未動,四顧周圍,看不到其它的道路,想不通她是怎麽消失的。
   
那天在山上,我心不在焉地隨意拍了一些風景。我不時地四處張望,希望能在遊人中再看到她的身影。同時,我努力地在記憶中挖掘,回想著在哪裏見過她,但沒有絲毫的進展。直到我下山出公園的時候,也沒有看到她的影子。
   
我走出森林公園門口時,快要落山的太陽眼看著就要投入一堆烏雲的懷抱。我走進停車場,向我的白色“寶馬”車走去,就在我的手伸向車門的時候,我看到了一樣東西,是我的手像觸電似的縮了回來。
   
白色的車門上貼著一幅圖畫。
   
圖畫上是一個長方形的木頭,不,應該說是……棺材!
   
我的心一陣緊縮,繼而又感到怒火中燒。這是惡作劇?還是一種詛咒?什麽人這麽無聊!很明顯,它被貼在車門上,就是為了保證我能看到。
   
我怒氣沖沖地找來了停車場管理員——一個羅鍋背,走路一瘸一瘸的農村老頭。
   
“餵,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頭拖著瘸腿湊上前仔細地看了看,回頭用混濁發白的眼睛神情凝重地看著我,喃喃地說:“又是一個,又是一個。”
   
我熟悉當地的方言,聽懂了他說的每一個字,但他的當地方言把“是”讀作“si”,聽起來就是“又死一個,又死一個。”這種聯想使我的心向一個無底的深淵掉了下去。
  
“什麽叫又是一個?”我惱火地問。
   
老頭用沙啞的嗓音慢騰騰地說:“幾天前,有一輛奧迪車上就出現了這個,聽說那輛車在回去的路上遇上了車禍,車上一家五口全死了。”
   
我感到一股冷氣從腳底升到了頭頂!
   
半晌,我才結結巴巴地說:“這……是誰……誰幹的?誰幹的?”
  
“沒有人知道,你還是自己小心吧。”
   
我開始動手將那圖畫撕下來,誰知它貼得十分牢固,我的指甲連它的邊角都扣不動。我又急又惱又害怕,從行李箱中找來了螺絲刀,奮力地刮著。此刻我已顧不上車的油漆了,我一定要把它刮幹凈。
   
我隱隱約約聽到身後有“嘿嘿嘿”的笑聲,聲音小得若有若無,但夾雜著一種陰森和猙獰。
   
我停下手中的活,耳邊響起了老頭那沙啞的聲音:“沒有用的!刮掉了也沒有用的?”
   
這句話使我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我猛地回頭,只見身後空無一人。
   
終於我將那該死的圖畫刮幹凈了,當然,漆皮也被刮得一道一道的,看著叫我心疼。
   
停車場收費處的管理員是個年輕大嫂,我問她:“剛才那個駝背的老大爺呢?”
   
哪位大嫂瞪大眼睛說:“什麽老大爺,沒看見?”
   
“他也是管理員呀!”
  
“我們這裏管理員就我一個人。”
   
我向她比劃著說:“剛才他就和你站在一起,羅鍋背,眼睛有白內障,說話聲音沙啞,他胳膊上也帶著一個像你這樣的紅袖章。”
   
聽了我的話,哪位大嫂驚恐地捂上了自己張大的嘴巴。嘴裏含糊地咕噥著:“不會的,不會的,這不可能!不可能!”
  
“什麽不可能?我剛才還跟他說話來著。”
   
那大嫂更加驚慌了,使勁地擺著手說:“不可能的,你說的是我爸,他生前是這兒的管理員,上個月去世了,我才接替他的工作的。”
   
我目瞪口呆了!我不敢再追問什麽了,走為上策吧。
   
我不知自己是怎麽將車開出來的,只記得自己緩緩地開向環山公路。這時,我從後視鏡中看到管理員大嫂邊喊邊追了上來。
   
我停下了車,搖下玻璃,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透過車窗上說:“大兄弟,我們這裏最近不幹凈。記住,在路上千萬不要讓人搭車,誰向你招手都不要理他。”
   
我嘆了口氣,說:“謝謝,謝謝你的提醒,我會小心的。”
   
我開車上了環山公路,迎著火紅的晚霞往城裏趕路。
   
就在這時,我又看到了她。她在路邊遠遠地向我的車招手。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 本帖最後由 cathy.ng 於 2007-8-13 12:1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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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舒月

她的再次出現使我心中砰然一動。
   
一般情況下,我開車時對路邊招手的陌生人是不會理會的。這是幾乎所有開車人的一個忌諱。與其說這是因為有車族的高傲與冷漠,還不如說這是因為他們內心深處的孤獨與恐懼。   
   
一霎那間,我的耳邊再次響起了那個大嫂所說的話。我猶豫了那麽一瞬間。但我想到了山上和她相遇的那一幕,我的手心似乎還散發著她留下的體香。我覺得她對我已不再是陌生人了,何況,由她與我相伴,我在路上就不再有孤獨和恐懼感了。
   
我幾乎沒有多想,就將車停在路邊離她不遠的地方。她走過來透過車窗玻璃看著我,身體不安分地晃悠著,臉上露出略顯誇張的驚訝神情。這時,我註意到她胸前低開的衣領處露出了神秘而充滿誘惑力的乳溝。
   
“是你呀。”她顯得很興奮。
   
“要搭車嗎?”我也報以友好的微笑。
  
“我不知道順不順路,我是回市裏去。”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回市裏呀,上車吧。”
   
她打開車門,向我伸出一只手:“請拉我一把,好嗎?”和我第一次聽到的她的聲音一模一樣,富有磁性和感染力。
   
她說話時將頭使勁地偏向肩膀的一側,嘴角上掛著微笑,顯得十分可愛。
   
我們都會心地一笑。我伸手拉她上車。當我接觸她的手的那一瞬間,我覺得她的手冰涼涼的,我打了個冷戰。我用力一拉,緊接著……
  
“啊,啊——!”隨著她歇斯底裏的連聲慘叫,她的手被我生生地從她的胳膊上拉了下來,上面血跡赫然。
   
有那麽兩秒鐘我感到了極度的毛骨悚然,但緊接著,我們倆都對著我手中的東西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那是一個模擬真人皮膚的玩具手套!
   
我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邊笑邊仔細打量著那個玩具手套,那是一個女性手的完美復制品。它的做工可真是精制極了,手上的指甲、指紋以及皮膚上的汗毛和毛孔都做得栩栩如生,上面的血跡也表現得極其真實。
   
“你呀,真有你的啊,……這玩意兒……在哪兒買的?”我一邊笑一邊喘氣一邊問她。
  
“我是在……是在……在……在……在……”她喘著氣回答。
   
突然,我看見她全身隨著喘氣在不住地抽搐,而且越來越厲害,她臉上的笑變成了痛苦的肌肉扭曲。她靠在座位上,雙手不住地撕扯著自己的胸膛上的衣服,口裏向外流著白色的唾沫,眼睛上翻,就像一個癲癇病人發作的那樣。我眼看著她無力地一點一點在往座位下滑落。
   
“餵,餵!你怎麽樣?” 我被她這副樣子嚇壞了,抓住她的肩膀使勁地搖晃著,然後又用一只手掐她的人中。我感到她的全身都在篩糠似地哆嗦著,抽搐著。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處於這樣的急病狀態。霎那間,我想到了許多許多,我擔心她可能就會這樣突然地死去。
  
“你醒醒,你醒醒。”
   
可是,她的身體很快變得僵硬,咬牙切齒,雙手緊緊地攥在胸前,繃緊著自己的每一寸肌膚。對我的呼喚沒有絲毫的反應。
   
我慌忙按下按鈕,把她的座位向後面放平,然後小心地將她的身體躺平。
   
漸漸地,她安靜了,身體恢復了柔軟。但她一直緊閉著雙眼,呼吸也很急促。
   
我心有余悸地看著她,不知道還該為她做些什麽。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因為自己對醫學急救的缺乏而耽誤了對她的救治。我將頭轉向窗外,看看周圍有沒有人能幫忙。可是這時天色將黑,周圍的田野一片寂靜,公路上甚至連過往的車都沒有。
   
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聽到腦後有什麽動靜。我覺得一股冷冷的氣息吹在我的耳根處,發出微弱的“噝噝”聲。一種不祥的冰冷冷的感覺從後背直沖向頭頂。
   
我猛然轉過頭,——
   
我面對的是她那張白沫四溢、咬牙切齒的臉,一雙圓睜的雙眼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子!她怎麽會悄悄地坐起來了?!而她現在要幹什麽?我的腦海中閃電般地想起了停車場那個大嫂的忠告。
   
我的心都快要蹦出來了,瞬間的條件反射使我的身體猛然向後退去,緊緊地貼在車門上。
  
“你……你……”我再次瞠目結舌了。
   
突然,她擡手抹去嘴上的白沫,用手指著我哈哈大笑起來。
  
“瞧你……哈哈……真好玩,太好玩了。”
   
原來,這是她的又一次惡作劇!
   
這次,我沒有笑出來,我發現自己剛才不知不覺中全身被冷汗浸濕了。
   
我板起面孔說:“好哇,你這個小……你經常這樣捉弄人嗎?我真被你嚇壞了。”
   
她停止了笑,“怎麽,生氣了?你不覺得這樣好玩嗎?”
  
“好玩?!嘁,你把這還叫做好玩?”
   
“你不知道,你剛才又急又怕的樣子有多可愛!”
   
這句話讓我感動,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我嘆了一口氣道:“唉!你的表演很精彩麽!你對一個陌生人都這樣,真不知道你在自己家裏是什麽樣子。得,你這一場惡作劇至少耽誤了二十分鐘……走吧。”
   
我發動車的時候,掃了她一眼,心裏不知道該不該為讓她上車而感到後悔。
   
在路上,我問她:“你的朋友們呢,把你給甩了?”
  
“哪兒呀,是我把他們甩了。”
  
“為什麽呀?”
   
她突然變得沈默起來,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剛才的天真純情調皮神情一掃而光,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道路,一聲不吭。
  
“你怎麽啦?”
  
“不為什麽。”
  
“為什麽不為什麽?”
  
“為什麽一定要為什麽?你別問了。”
   
我微笑著搖搖頭,不再追問。
   
她沈默了幾秒鐘,輕輕地嘆了口氣。好個一聲嘆息!我從她的嘆息中讀到了哀怨、失落與惆悵。她說:“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們的大巴車呢?”我問她。
  
“走了。”
   
“走了?”
  
“回去了。”
  
“沒等你?”
  
“沒有。”
  
“要是碰不到我呢,你就這麽走回去嗎?”

  “車多著呢!還有公共汽車呢。怕什麽!”
  
“要是碰上壞人呢?”

  “哪有那麽多壞人。”
  
“我要是一個壞人呢?”
   
她看了我一眼,問:“你有多壞?”
   
“假如我是壞人呢?”我把“假如”說得很重。
   
“假如我是壞人呢?”她反問我,她把“我”字說得很重。
  
  看我沒有回答,她又問:“你怕不怕我?”
  
“怕你?怕你!……哈哈,給我一個理由先。”
  
  這時,幾輛白色的救護車帶著淒厲的笛聲在馬路另一側呼嘯而過,緊接著是幾輛警車。猩紅色的警燈一閃一閃地,格外刺眼。
   
我心裏一驚,不知那與我有沒有關系,但表面上仍然假裝輕松地說:“呵,你瞧這如臨大敵的陣勢,又是救護車又是警車的。那邊一定是發生什麽大事了。”
   
她沒有反應,我用目光一掃,發現她臉色不好,有點失去血色的樣子。她回頭望著遠去的車,好像根本沒聽見我說的話。
   
我看了一眼她,突然發現她的牛仔褲上有一點血跡。但因為她前面的惡作劇,我已經不再大驚小怪了。我決定嚇嚇她。於是,我放慢車速,雙眼圓睜地盯著她的腿放開我的嗓門大聲驚叫起來:“啊——!啊——!”
   
“怎麽啦?怎麽啦?”
   
看著她驚慌失措滿臉恐懼的樣子,我感到很愜意。
   
大叫了幾聲之後,我平靜地問她:“你的腿受傷了。請問那血是真的嗎?”
   
她長嘆一聲,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緩慢地用手撫摸著傷口處,手指尖被血染的殷紅。她端詳著自己帶血的手指,好像她用肉眼能化驗血樣似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她慢慢地說:“當然是真的,不過沒事,在山上劃傷的。……我說,你表演得也很精彩麽。”
   
“真沒事?”我言語中流露出我的關切。
  
“真沒事!”
   
“還流血嗎?我車上有‘創可貼’”。
   
她粲然一笑:“早就不流了。”
   
兩人又沈默了一會兒。
  
“嗨,你怎麽啦?一會兒陽光燦爛一會兒烏雲密布的?我真是搞不懂你們女人。”
   
她長嘆了一口氣說:“有些事你可能永遠也不會懂的。”
  
“你是……”我們同時說。我開口想問她問題,沒想到她也同時在問我。
   
她笑了一下,等著我先問她。
  
“你是哪個shu哪個yue?”
  
“你是說我的名字嗎?舒服的舒,愉悅的悅。”
  
“舒悅,好名字!”
  
“有什麽好?”
   
“既舒服,又快樂,還不好嗎?人們在這個世界上艱苦奮鬥不就是為了生活得舒服和快樂嗎?”
  
“那你呢?”
  
“我什麽?”
  
“你的名字?”
  
“馬、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
  
“君子的‘君’?”
  
“軍隊的‘軍’。”
  
“名字太普通了,不好,容易重名。全國不知有幾萬個馬軍呢。你只不過是千軍萬馬中的一分子。”
  
“是啊,我也覺得太普通了不好。”
  
“尤其是你們這樣的畫家。好不容易畫一張畫,弄不好成了另一個馬軍的了。”
  
“那你覺得我應該叫什麽?”
  
  她搖頭晃腦地說:“你的姓本身就普通,名字就該起得特殊點。嗯……比如說叫馬尾巴什麽的。”
  
  我急了:“啊,你罵我,我說你為什麽不叫個鼠尾巴呢?”
  
  她聽出來我是說她的“舒”字,大笑起來。
   
這時,天漸漸黑下來了,我打開了車燈。

  “哎,你在……”我正要再問她在城裏什麽地方住。卻發現她不住地回頭看車的後面。我瞥了一眼後視鏡,後面什麽也沒有。
  
“你看什麽。”
   
她像是沒有聽見我的話。
  
“你在看什麽?”我又問。
  
“前面有人在招手。”

  “我怎麽沒看見,前面什麽都沒有呀。”我納悶,為什麽她說前面有人招手,眼睛卻不停地向後看。
  
“相信我,一定有人在前面。你千萬別讓他上車!”
  
  她的話音未落,前面很遠處靠路邊果真出現了一個人。我一時弄不明白那個人是怎麽突然出現的。他是個年輕人,穿著白色的夾克衫,向我們招著手。
   
“別停車,開過去。”舒悅突然緊張起來,聲調都變了。
   
我再次想起了停車場大嫂的話:“記住,在路上千萬不要讓人搭車,誰向你招手都不要理他。”
   
我讓舒悅上了車,也許我已經犯了一個錯誤,這次再不能犯錯誤了。
   
我一踩油門,加速開了過去。
   
在經過那個人的一瞬間,我隱約看見那個人有一張少年的臉,頭發有些淩亂,煞白的臉上好像還有血跡。我心裏咯噔一下,暗自慶幸沒有停車。
   
我看了一眼後視鏡,那個人在夜色中很快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白點。
   
舒悅變得沈默不語。
  
“你為什麽不讓我停車呢?”
   
她如夢方醒地說:“阿,我只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的人不都這樣嗎?”
  
“要是剛才我不讓你上車,你會怎樣?”

  “我會恨你罵你詛咒你不得好死。”她的語調冰冷冷的,使我有些發怵。
  
“那麽,他現在也在詛咒我了。那你……”我正要問她,卻看見她回頭專註地看著後面。
  
“他跑得好快呀!”她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
  
“誰?”我反復看後視鏡,還是看不到任何東西。
  
“那個等車的人,他跑得好快呀!”她提高了嗓音的重復使我心中產生了莫名的恐慌。

  “車後有人嗎?”想起那少年帶血的臉,我仍心有余悸。
  
  她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快,你開快點,他追上來了。”
   
我突然醒悟過來了,這是她的另一個惡作劇。這次,我可絕對不能再上她的當了。

  “我說小姑娘,你就別鬧了。我在開車。你就不怕我一走神開進路邊的溝裏?”
   
可是她變得更加緊張:“求你了,開快點,開快點!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笑笑說:“噢,我明白,你不是在開玩笑?你是認真的。有什麽樣的腿能比汽車輪子還跑得快?”
  
“你回頭看看!”她提高了嗓音。
  
“哦,我回頭看看,然後你再取笑我的愚蠢。我才不上你的當呢。”我隨口大聲唱起改了詞的流行歌曲:“常回頭看看,回頭看看……”
  
“求求你開快點,他真的追上來了!”她幾乎是帶著哭腔說。

  “小姑娘,現在車速已經是每小時150公裏,我可開不了飛車。你以為這是法拉利跑車呀!”
  
  我話音未落,只聽她尖叫一聲,喊道:“啊,他爬上車了。”
   
我悠然自得地笑:“哦,是嗎?他上了我的車?不就是想搭我的車嗎,那就一起回市裏吧。就是再上來兩個人也能坐下。”

  “求你回頭看看!他就在後窗上。我不是在騙你。”

  “哦,他在後窗上?”我下意識地回頭一看——
   
天哪,我想只有用魂飛魄散來形容我的感覺。
  
  後窗上,果真貼著一個人的身影!

[ 本帖最後由 cathy.ng 於 2007-8-13 12:15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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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影子

   
在朦朧的夜色中,汽車後窗上的身影模模糊糊,但我還是隱約看到那人滿臉是殷紅的血。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在劇烈地發抖。
   
“那……那是什麽?”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麽。
   
“快打方向擺動車尾,把他甩掉!”舒悅尖叫著說,雙手不由地緊緊抓住我的臂膀。
   
“不行,弄不好會翻車的。”
   
這時路上迎面過來了一輛貨車,貨車的兩只霸道的大燈極其刺眼。在它經過我們面前的一霎那,我覺得眼前什麽都看不見了。貨車呼嘯而過,我回頭再看後窗——什麽也沒有了。
  
“他不見了。”我說,長出了一口氣。
  
“是啊,哪兒去了?”
  
“是不是又追卡車去了?”
  
“不,他不會放過我們的。”舒悅自言自語地說。
  
  我在想,會不會又是她搞的鬼。
  
“也許他根本就沒出現過。”

  “你一定在想這又是我的惡作劇,對吧。”她冷冷地說,目光突然間變得冷峻而犀利。
  
  我沒有回答。
   
“你再看看後窗。”
  
  我回頭看,後窗仍是空的。“沒有什麽呀!”
  
“你仔細看看。”
   
  這次,我在後窗上隱隱約約看到了一片血跡。我的心咯噔一下,再次緊張起來。

  “他真的比汽車跑得快?”我問她。
   
“他不像是在跑步,而是在飄。”
  
“飄?!”我的神經一陣緊縮。“他不是人嗎?”

  “你覺得人能追上汽車嗎。”她反問道。
   
“我真希望剛才是你的惡作劇。”
  
“我也希望是。可我有那麽大能耐嗎?”
   
是啊,不可能是她搗的鬼。過了一會兒,我松油門減速準備停車。
  
“等等,我要將後窗上的血跡擦幹凈。”
  
“不,現在不能停車。”她神情有些害怕,我知道她還心有余悸。
  
“可是我不能帶著玻璃上的血跡回去。城裏的警察看見了,非扣車抓人不可。”
  
“他也許還在附近。”
   
我還是把車停了下來。   
  
“求求你,快開車回家吧。”
  
“怎麽,害怕了?”
  
“難道你就不怕嗎?”

  “你知道汽車又叫什麽?——鐵包肉哎,我們呆在車裏不出來,就算有什麽人想害我們,也沒那麽容易。”
  
  我看她沒有做聲,便打開車門走出去,卻發現她的神情有點不對勁。只見她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啊,只見車前方不遠處直直地站著一個人。在車燈的照耀下,這回我看得十分清楚。那個人滿臉是血,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白色的夾克衫在車燈照射下分外鮮明。他正是剛才在路邊招手、在車窗上爬著的那個人。
   
舒悅大叫道:“快,快進來!”
   
我驚慌失措地鉆進車裏。
   
“怎、怎麽辦?”我覺得牙齒在不由自主地打顫。
  
“用車撞他。”此時的舒悅顯得異常的冷靜。
   
“不!我從來沒有用車撞過人。”

  “快用車撞他!”
   
“不!”我幾乎是喊著說出來的。“他會死的!”
  
“你以為他是人嗎?”   
  
“他不是人是什麽?”
  
“他是死人。”
  
“不,我不信!”

  “瞧,他走過來了!”她提高嗓音說。

  “快撞他,不然就來不及了。”她歇斯底裏地喊起來。
  
  我用顫抖的手轉動鑰匙發動汽車,可是汽車的點火偏偏在這時出了問題,“突突”響了幾次都發動不起來。我的額頭冒出了冷汗,汗滴在我的手上。
  
  眼看著那個人離我們越來越近。我已經看清他的全貌,他身穿淺黃色的夾克衫,一身學生的打扮,臉上還沒有脫離少年的稚氣,臉色蒼白,白得有些發青,目光空洞而茫然,走路時身體似乎沒有重量,腳步沒有任何聲響。

  “快點呀,求求你快點吧!”舒悅驚慌地大聲喊著。
  
  終於,車發動起來了。這時,他就在車前方大約兩米距離處。
  
“快走開!”我大喊一聲,踩下了油門。
  
  我快速地將車向後倒去,準備從他身邊繞過去。但那個人迅速地移動著腳步,始終擋在車前。
   
舒悅尖聲叫著:“開車撞他!撞他呀!”
   
慌亂中我一腳踩向油門,汽車像箭一樣沖了出去。那個人被撞得飛了起來,掉在了車的前窗玻璃上。他的臉緊緊地貼在玻璃上,一雙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我。
   
舒悅大叫著“甩掉他,甩掉他。”
   
說著,她的手伸過來直接抓我的方向盤。她不知哪裏來的勁兒,在她的控制下,汽車開始左右搖擺起來。
   
那個人從車邊上滾落下去,掉在馬路上。
   
我將車開得飛快,舒悅不時地回頭張望著。

  “還在後面嗎?”
  
“沒有。”
  
  過了一會兒我又問:“看見了嗎?”
   
“沒有。”
   
前面出現一個急轉彎,我想減速,可是發現剎車不起作用了。出事都是一瞬間的事,我只閃現過一個念頭:“完了!”。就在一聲劇烈的撞擊聲中失去了知覺。
   
恍惚中只聽見有人在叫我:“馬軍!馬軍!你醒醒!”
   
我慢慢地睜開眼,舒悅抱著我的頭呼喚著我。我努力地回憶著剛才的一切。
  
“哦,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
  
“我是不是受傷了?”
  
“你沒事。”
  
“你也沒事?”
  
“我也沒事。”
  
“那個人呢?”

  “不知道,我找了半天,也不見他的影子。”

  “汽車呢?”
  
“前面有點小傷,不礙事。”
  
  我爬起來活動了一下,除了頭暈得厲害,還真沒有哪兒有劇烈的疼痛感。汽車是撞在了路邊的圍欄上。我查看汽車,一個車燈壞了,保險杠斷了,上車一發動,竟然還能發動起來。我不由地暗自贊嘆:“寶馬就是寶馬。”
  
  我想到剛才那個人,仍然心有余悸。我明明撞在了那個人的身上,為什麽就不見了呢。我環顧四周,沒有發現他的任何蹤跡。那個人的臉使我的記憶中有某種暗流在湧動,或者他撥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某一根神經。那種稍縱即逝的感覺,使我心慌意亂起來。
   
我們重新上路了,兩人都沈默著,路上出奇的安靜,沒有一輛其它的車。我默默地開著車,那個人帶血的臉和身影始終在我的腦海裏回旋,就像一只不知名的蟲子,在蛹動,使我惡心,眩暈。過了一會兒,前面高樓林立,遍地燈火輝煌,旁邊過往的車已經開始多起來了。我知道快到市區了,現在安全了,應該清洗一下車上的血汙。我把車靠路邊停了下來。
   
“舒悅,你就呆在車上別下來,我把玻璃清洗一下。”我邊說邊開門下了車。
   
我先走到車前,查看了一下,又繞車走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異常。於是,我將後箱門打開,取出水桶和拖布,開始清洗玻璃。在玻璃的一個角上,我發現了掛在上面的一個細細的金屬鏈子。鏈子上有一個墜子,那墜子是一個……骷髏頭!
   
這一定是從那個人身上掉下來的。
   
我畫了多年的畫,對骷髏頭非常熟悉。作為一件工藝品,它顯得小巧而精致,但我覺得那是一個不祥之物,準備隨手將它扔到路邊。
  
“不要扔掉!”一聲尖厲的聲音突然在我的耳邊響起。我嚇得一哆嗦,回頭一看,是舒悅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我後面了。
  
“嚇死我了你!不是叫你呆在車上嗎?”
  
“我是想來幫幫你嘛。我看看那是什麽,……挺好玩的,我要它。”
  
“最好扔了它,它是個不祥之物。”
  
“不,我想要它。”說話間,她已經不由分說地從我手中接過骷髏頭,掛在了自己胸前。
   
我仔細端詳著面前這位帶著骷髏頭的少女,在夜色中,她美麗、妖艷而神秘,像是從神話世界中走出來的人物。一陣晚風吹來,她的長發零亂地飄舞著。我突然覺得這個形象非常的入畫,頓時有了一種強烈創作欲望。我恨不能馬上將她帶到我的畫室,開始創作。
  
“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
  
  我這才回過神來。“呃,對不起,我,……走吧,我們上車。”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我開車重新上路後,她突然問我。

  “愚蠢的問題。”
  
“你回答我。”

  “打死我也不信。”

  “那剛才那個人,你認為他是人嗎?”
  
“我只能說,他是一個謎。”
  
  舒悅的話,使我心裏那只蟲子蛹動得更快了,它好像還在逐漸長大。
   
路上,她不再說說笑笑了,我們都沈默不語。道路兩邊越來越燈火輝煌,行人也越來越多了。
  
“你家住哪兒?我先送你。”我說。
   
“陵園”。她冷冷地說。
   
這個回答令我打了一個冷戰。一個傳說中的恐怖故事霎那間出現在我腦海裏。
  
  說是一個出租車司機深夜裏在路上開車。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女人向他招手。他便將車停下來。那個女人上車後,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坐在那裏。司機開動車後問她:“請問您要去哪裏?”
  
“陵園。”
   
司機轉頭看了看她,發現她木無表情,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眼角在向下滴血。再看她的衣服,竟是三十年代流行的繡花旗袍。那女的這時也轉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像貼著一張人皮面具,眼睛空洞洞的,直直地看著他。司機心裏害怕,再也不敢看她,戰戰兢兢地開著車。
   
好不容易到了陵園的門口,她掏出一百元錢說:“不用找了。”說完又用那種空洞洞的眼神看了他一下,便開車門起身走了。
   
司機楞在那兒,呆呆地看著她輕飄飄地走進了陵園大門。
  
  第二天,司機在家裏數錢時,發現有一張一百元是燒紙用的冥幣!
   
司機當場就暈了過去。
  
  想到這裏,我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她。她臉色潔白而略帶紅潤,眼睛清澈、明亮而靈動。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氣,同時為自己的害怕而感到羞愧。
   
“聽到‘陵園’兩個字害怕了?”
  
“哪兒呀!不過你怎麽會住在那兒呢?”
  
“是在陵園路,又不是在陵園裏,有什麽可奇怪的。陵園路兩邊住著那麽多人呢。”
  
  我一想是啊,是我自己的神經太過敏了。
  
  到陵園路後,她讓我停下車,她給我指了指她家所在的院子。我要送她回家,她堅持要自己走回去。
   
下車前,她說感謝我。

   “幹嗎這麽俗氣。”我說。
  
“我們很有緣分。”她說。

  “能讓這個緣分繼續嗎?”
  
“我適合做你的模特嗎?”

  “你長得很藝術”。
   
她再次笑了,擡起一只手,在她的臉前揮舞著向我告別。
   
我看著她走向住宅小區的大門。她走到門口又轉身回來了。
   
“能去你的畫室看看嗎?”

  “現在?”

  “現在。”
   
“我是說,……這麽晚了,你不回去了?”

  “說實話,我現在有點害怕回家。”

  “為什麽?”

  “我爸媽都出國去了,現在家裏就我一個人。以前我一個人從沒有害怕過,但今天晚上我特別害怕。我忘不了剛才追我們的那個人。我一想到要獨自一個人回到那黑洞洞的屋裏,心裏就發毛。”
   
“要是這樣的話,就到我那兒去吧。”我心裏想到了構思好的油畫,我打算先把她帶到我的畫室去。
   
在去畫室的路上,我心花怒放,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運了。雖然有路上的恐懼經歷,但畢竟還是有很大收獲的。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她,她清秀的臉在街道上變換的路燈照射下,忽明忽暗,色彩一會兒偏紅一會兒偏藍,使我有恍然如夢的感覺。
   
我又看到了她胸前掛著的那個骷髏頭,它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泛著幽幽的青綠色的光芒。這使我心裏有些不舒服。

[ 本帖最後由 cathy.ng 於 2007-8-13 12:20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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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畫室

    走廊裏的燈是壞的,周圍黑忽忽的,只能看見走廊盡頭窗戶透過的外面的燈光。奇怪的是,我只能聽見自己清亮的皮鞋聲,舒悅幾乎沒有什麽腳步聲。只能憑身後傳來的衣服悉嗦聲判斷出她還跟在我後面。我掏出鑰匙開門,鑰匙串碰在鐵防盜門上發出清脆而響亮的聲音。我打開畫室所有的燈,突然而來的刺眼光亮迫使我們將眼睛瞇縫起來。
    我在美院任教好幾年了,我的畫室是在美院中的一個廢舊的教室裏,大得有些空曠。這個畫室被我一個人“霸占”著,一般人不能進來。我的幾乎所有作品,都堆放在其中一個角落裏。
    舒悅像到了國家歷史博物館那樣用新奇的目光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我在一旁默默地欣賞著她的美麗,包括她衣服上的每一個皺褶產生的美妙的陰影,同時腦子在飛快地思索著,一步步完善著那幅油畫的構圖和創意。
    隨後,我們一張張翻看我的油畫作品。我給她講每一幅作品的內容和創作過程。她睜大一雙動人的眼睛十分專註地聽著。我註意到她的睫毛出奇地長。
   “你的畫看上去都很憂郁。”看完作品後,她對著我的畫說。
   “這是我的畫的個人風格。”
   “你從來不畫歡快的題材嗎?”
   “那會破壞我的風格。”
   “風格這麽重要?”
   “沒有了風格,畫家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你的心裏從來都沒有真正快樂過嗎?聽說當一個人在憂郁的時候,即使看到燦爛的陽光,也只會感到它的燥熱和刺眼,而不會覺得晴天的美好。”
   “也許吧,‘文如其人’嘛,我想‘畫如其人’也是合情理的。”
   “你多次畫的這個女人是誰?是你的妻子,還是女朋友?”
    她指著最上面的一幅油畫。畫中一個半裸的少女坐在畫室的臺子上。
   “她叫蔣末兒,是我的一個學生。”提到蔣末兒我不由地長嘆一聲。
   “蔣末兒?好奇怪的名字。她現在在哪兒?”
   “她,……她不在了。”
   “畢業走了?”
   “……不是。”
   “出國了?”
   “不是。”
   “死了?”
   “……我們不提她了好嗎?”
   “真是死了?”
   “……是。”
    舒悅的臉色突然變得特別難看,她用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說不上那是一種什麽表情。我只覺得那目光讓我感到忐忑不安。那種目光像兩把利劍直接刺到我的瞳孔裏,刺到我心靈深處的某個敏感的神經上。我的心因此而顫抖了。
   “她的死跟你有關?”她的聲音小得像在耳邊說的悄悄話,但我卻聽得十分清楚。
   “夠了,我說過別再提她。”我有些惱怒。
   “回答我。”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的眼睛。
   “我不想再提她。”
   “……你打算畫我嗎?”
   “是的,我已經有了靈感,這種靈感我長時間以來都不曾有過。我想以你為模特搞一次創作,如果你願意的話。”
   “如果你想,現在就可以。”
   “只是……只是……”
   “需要畫xxx的,對吧?”
    她的直率倒使我不好意思起來:“不知你是否願意。”
   “我願意。”她好像早已有心理準備。
   “明天吧,今天我累了。”我已經不像剛才那麽有興致了。
    我們離開畫室,驅車來到我的住處。那是坐落在市南郊的一個三層小別墅。搬進來之前,房子曾經過我精心設計,請了裝修公司裝修。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住。我平時放東西總是隨手亂扔,從來也不收拾,所以顯得又臟又亂。
    我帶舒悅在樓上樓下參觀了一遍,在一樓為她安排了一個休息的房間,自己來到二樓我的臥室裏。
    我沖了個澡,靠在床頭上,點燃一根煙。我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聽著舒悅在樓下穿著拖鞋來回走動打開電視去衛生間打開水頭嘩啦啦開始洗澡。我想象著她發育良好的xxx洗澡的樣子。我想到了車門上的那個棺材圖案、那個奇怪的老頭、那個管理員大嫂說的話。我又想到了路上那個少年,那個臉上有血的人。舒悅懷疑他不是人,他不是人又會是什麽呢。可是人怎麽會追上飛馳的汽車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管怎樣,我是絕不相信有鬼的。
    猛然,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從樓下傳來。那是一種恐懼、絕望的喊聲,人只有在受到死亡威脅時才能發出那種喊聲。那是舒悅的聲音!
    我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顧不上自己只穿了條褲衩,發瘋似地往樓下奔去。下樓梯的時候差點絆倒。
   “啊——!啊——!”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叫聲還在繼續。聲音是從一樓的衛生間裏傳出的。
   “舒悅,我來啦!”我猛推衛生間的門,可是門在裏面關著。
    我用身子撞開門,霎那間,舒悅渾身赤裸著像一條剛從水裏撈上來的白色美人魚一下子撲過來將我緊緊地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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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傷口

   “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我一邊問她,一邊用緊張的目光環視著衛生間的一切。
   “抱緊我!抱緊我!”她把頭緊緊地貼在我的肩膀上,兩只手臂籀住我的脖子,幾乎使我喘不過氣來。
   “快告訴我怎麽啦?”我快要急瘋了。
   “鏡子!”她喊著。
    我一看,鏡子上什麽也沒有。
   “鏡子怎麽啦?”
    她將手臂松開了一點以便能直視我的眼睛。
   “我害怕照鏡子。”她詭秘地笑了。
    天!我像個傻瓜似地被她騙來騙去,我總是她惡作劇的犧牲品。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我猛地推開她。她碰到身後的墻上。
   “太過分了你!你怎麽能……怎麽能這麽一再捉弄人?”
   “為了給你一個理由。”她平靜地說。
   “什麽理由。”
   “你想下樓來,不是嗎?你想看我的赤裸的身體,看我洗澡的樣子,可是又沒有理由。”
   “我沒想!”我矢口否認,但我知道她是對的,在心裏對她的敏感暗暗感到吃驚。
   “你在想!”
   “我沒有!”
   “你想了!我從你的眼神能看出你說的不是心裏話。”
   “那你說我心裏在想什麽。”
   “其實你喜歡我。”
   “……”我一下子呆在那兒,啞口無言。
   “你喜歡我對嗎?”她緩慢地走近我,用溫柔的近乎耳語的語氣對我說。
    她用堅定地目光直視我的眼睛良久,然後上前再次將我的脖子緊緊地抱住。
    我仰頭對著天花板長嘆一聲。
   “抱我上樓去。”她用清輔音對我說。
   “不行。”我想推開她,但她的手臂在我的頭後面相互緊緊地纏繞著,拉也拉不開。
   “我愛你。”她像是用氣將話語吹進我的耳朵裏的。
   “不,你只是個孩子,你還什麽都不懂。”
   “不,我不是孩子。”她說話間身體貼著我的身體扭動著。
    我感到某種力量在我的體內開始膨脹,膨脹……
   “你該睡覺去了。”我正色道。
   “哪,我要你將我抱到我的床上去。”
   “……”我長出一口氣,說:“好吧,但你要答應我,不再胡鬧了,好嗎?”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好的,我答應你。”
   “我要你發誓。”
    我話音未落,她就調皮地將頭歪向一側,舉起一只手說:“我發誓。”
   “你呀,你這是發誓嗎?”
    她不再說話,將頭抵住我的肩膀。
   “走呀,怎麽不走呀。”
   “可你,……總得擦幹身上的水吧。”
    我將她放在床上,她平平地躺在那兒,默默地望著我。她的身體曲線完美,皮膚潔白、光滑而富有彈性,除了胸口上的一顆黑痣,沒有任何缺陷。
    我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她將被子踢開,對著我笑。
    我再次給她蓋好。
    她笑著再次踢開。
   “你說過你不再胡鬧了。”
   “我喜歡你這樣看著我。”
   “變態呀你。”
   “變態就變態。”
   “小心感冒。”我邊說邊再次為她蓋好。
    這回她很順從,不再踢被子了。
   “我美嗎?”
    我點點頭:“你很美。”
   “我……有蔣末兒美嗎?”
   “你又胡鬧了!”我沈下臉責怪她。
   “好,我不說了。”她對我做了一個鬼臉。
   “乖乖睡覺。明天我送你上學去。”
   “送我上學?現在放假呢你不知道?”
    我想起來了,現在是暑假。離開學還有五天呢。
   “那正好明天去我的畫室。快閉上眼睛睡吧。”我催促她說。
   “好吧。”她立刻閉上眼睛,嘴角掛著微笑,發出沈重的呼嚕聲。
   “……”我微笑著用鼻子長出一口氣,搖了搖頭,轉身準備上樓。突然看到她放在床邊的牛仔褲,那條有血跡的牛仔褲。
    上面的血跡明顯變大了許多,現在有巴掌那麽大。不好,她的腿還在流血?我忙到客廳抽屜去找來了創可貼,回到舒悅房間問她:“舒悅,你腿上的傷呢,讓我看看。”
    我邊說邊將她腿上的被子揭開。
    我一下子楞在那兒。
    她的雙腿光潔完好,我找了半天,沒有發現任何傷口或傷疤的痕跡。
   “早就好了。”她說。
    我看著她躲閃的眼睛,緩緩地說:“你根本就沒有受傷,對嗎?”
    她沒有回答,想努力地笑一下,但沒能笑出來。
   “回答我。”
   “……”
   “如果你沒有受傷,那你褲子上的血是哪兒來的?”
   “是我前幾天流的。”
   “可那是鮮血,而且還在越來越多。”
   “好吧,我告訴你。那血不是我的。”
   “那又是誰的呢?”
   “是我們一個同學的。他不小心在山上摔了一跤,跌傷了腳,我給他包紮傷口時將血染到了我的腿上。”
   “這就對了。”我松了一口氣。向她道了晚安,轉身出門上樓。在門口我看到了衣架上掛著那個小骷髏頭,覺得它有點不對勁。是它上面多了一點紅顏色。
    我走近仔細一看,是骷髏頭的眼睛洞裏向外流著血!
    我心裏咯噔一下,但隨即又自嘲地一笑。一定又是那小丫頭片子搞的鬼,我笑著回頭望了她一眼。
    她緊閉著眼睛,均勻地呼吸著,似乎已經睡著了。
    我上樓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那個大嫂的話始終回蕩在我的耳邊:“記住,在路上千萬不要讓人搭你的車。”
    我不但讓舒悅搭了車,還把她帶進了自己的家裏。但願我犯的不是一個追悔莫及的大錯誤。
    我相信舒悅不是一個壞人,但她身上有很多的疑點?
    她為什麽不回家?那個小區真的是她的家嗎?她腿上的血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她那躲閃的眼神,是不是其中藏著什麽秘密?
    舒悅是一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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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劉旭剛

    半夜裏,一陣響動將我從睡夢中驚醒。黑暗中,我辨別出那響聲來自門外,是上樓的腳步聲,緩慢而輕微。我警覺起來,一下子睡意全無,緊張地盯著臥室的門。
    那腳步聲似乎是越來越近了,但又似乎總也上不到樓梯的頂部。
    我起身走到門邊,猛然拉開門——樓梯上是空的。那個響聲消失了,房間裏靜得出奇,從樓下客廳裏傳來石英鐘微小的滴答聲。我呆立在臥室門的外面,環視著周圍的一切。
    猛然,在我的身後傳來劇烈的門撞擊聲。如果我是一只玻璃花瓶,那聲音足以將我震成碎片。我回頭一看——臥室門緊緊地關上了。
    有人貼著我的身體走進了我的臥室!而我卻看不見他!
    那一刻我恐懼到了極點。
    在走廊裏有一個金屬桿拖把,我將它拿在手中作為武器。我猛然打開臥室的門,啪地打開燈,如臨大敵地環視了一圈。臥室裏什麽也沒有,窗戶洞開,窗外呼呼地響著風聲。也許剛才是風將門關上了。
    我放下拖把,關上窗戶,重新躺進被窩裏。我覺得那本來是太空棉做的枕頭變得好硬好硬。而且,它在升高,升高,我起身回頭看——枕頭變得好高呀。
    我仔細一看,立刻魂飛魄散。
    那不是什麽枕頭,而是一個人的背,一個陀得很厲害的背。
   “嘿嘿嘿……”隨著一陣怪笑,從那個背的後面,轉過來一個人頭,上面長著一雙混濁的眼睛,是那個停車場老頭!他那雙眼睛在黑夜裏顯得格外閃亮。他用那種沙啞的聲音重復著:“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我大叫一聲,向後一閃跌落在床下。
    我醒了。
    原來,剛才是一個惡夢。
    我發現自己剛從床上掉下來,屁股摔得很疼,被子被我拖到了地上。但我有一種死裏逃生的感覺。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是舒悅。
    舒悅驚訝地說:“你怎麽啦?怎麽在地上。”
    我努力掩飾自己驚恐的神情,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做夢的時候掉下床了。”
    她跑過來說:“要緊嗎,讓我扶你起來。”
   “不用不用。”
    但她已經繞到我的身後抱住我,將我想上抱起。
    我感覺她抱得我好緊好緊,緊得令我幾乎窒息。
    我發現自己被抱離了地面,身體在空中不斷地升高、升高。她把我舉過了她的頭頂。
    我掙紮著喊道:“舒悅,快放我下來。”
    舒悅不回答,我只能聽見她粗重的喘息聲。
    我感到自己被扔了出去,在空氣中向前飛去,重重地摔在對面墻上。
    舒悅向我走來,不,她不是舒悅,是那個追趕我汽車的人。
   “不,不要過來!”我大聲喊著。
    那個人木無表情地向前走。
    我靠在墻上,無處可退,眼看著走到我面前,伸手緊緊地掐住我的脖子。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在迅速地變得冰冷,我冷得發抖,我的雙腿在徒勞地掙紮著,無法呼吸。
    我再次醒過來,忽地從床上坐起。
    剛才還是在夢中!
    我發覺自己滿身是汗,渾身酸軟無力,頭痛得快要裂開了。豆大的汗珠不住地順著臉龐往下滴淌。我想我可能是病了,在發燒。在最難受的那一刻,我雙手抱著頭,痛苦地蜷縮在床上,我以為我挺不過這一關了,我覺得我就要死了。
    但我沒有驚動舒悅,一個人痛苦地熬著,熬著。直到最後沈沈地睡去。
    我被一陣門鈴聲驚醒。
    我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了。
    我一邊高聲答應著,一邊匆忙地穿衣下床下樓。
    打開門一看,是劉旭剛,我最要好的朋友。
    劉旭剛留著寸發,嘴上和下巴上的毛卻長得長長的,從來不剃。他長著一張瘦小的臉,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眼睛深埋在眼窩裏,挺直而略帶下勾的鼻子,嘴巴扁而薄。他的身材和臉一樣又瘦又小,還略有些駝背。他穿著一個大型號的快超過膝蓋的黑色體恤,胸前赫然印著兩只白色的手掌印,配上一大堆白色的密密麻麻、大小參差不同的英文字母,自認為特酷。
    我和他原來都在油畫系,後來,美院新成立了設計系,缺乏老師,他又喜歡上了電腦設計,對油畫逐漸失去了興趣,於是向院裏主動提出申請,調到設計系去了。但他仍然大事小事經常找我。我們仍然像以前那樣在一起探討作品創作。他的油畫雖然不如我,但我很佩服他對作品的鑒賞力。他也常常自嘲地說自己是“眼高手低”的藝術家。每當我有了新作時,總是先給他打電話,讓他評頭品足一番。而他也從來都是當仁不讓,像一個真正的批評家一樣,毫不隱瞞地將自己的意見和盤托出。當然,他提意見時總是非常委婉,或者先說畫面的優點,在我聽得心花怒放的時候才巧妙地指出有待改進的地方。
    事實上,旭剛在這一方面確實幫了我不少忙。俗語說:“人家的媳婦,自己的娃”。要知道,美術界流行的俗語是:“人家的媳婦,自己的作品。”對於一個畫家而言,一個新作品真的像自己生的孩子一樣,怎麽看怎麽順眼。要想自己挑出自己作品的毛病,尤其是細微的毛病,真的很難很難。
    時間久了,我對劉旭剛漸漸形成了一種自然而然的依賴心理。尤其是那些準備參加大型比賽或展覽的作品,我一定要先根據劉旭剛的批評意見作了最後的修改之後才將作品送去托運。這幾乎成了我自己一個慣例。
    劉旭剛每次和我見面總免不了要開幾句玩笑。今天我一看見他那詭秘的微笑,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了。
   “你還活著呢?啊?”他把“活著”兩個字特別強調了一下。
   “活著活著,讓您掛記了。我這給您賠不是了。”
   “昨天為什麽失蹤一天?打手機也不接。晚上九點多了,我過來敲門還沒人。你小子搞什麽鬼?”
   “我,昨天上山去了,在山上手機沒信號。”
   “一個人?”
   “一個人。”
   “沒人陪你去?”
   “沒有。”
   “一個人有什麽勁呀?”
   “我向來喜歡一個人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這麽接見朋友的嗎?幹嗎不讓我進屋去呀?金屋藏嬌著呢,是吧?”他說著就往屋裏闖。
    我跟在他後面嚷嚷:“哎,我說你這人怎麽就跟土匪似的。”
    他左顧右看,還往衛生間裏看了看。嘴裏還嘟囔著:“這叫對朋友負責,我是怕你誤入歧途,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看她向舒悅住的房間走去,忙上前制止他:“哎哎,好哥們,你別太過分了啊。來來來,我們坐在沙發上。”
    他眼睛滴溜一轉,指著舒悅的房間說:“你說,這屋裏是不是有鬼。”
   “別犯神經了你。”
    我們坐在沙發上,他大大咧咧地翹起了二郎腿。
    我扔給他一根煙,自己也點燃一支,吐了一口煙,道:“你以為我是你呀,離開了女人就活不下去了似的。你呀,聽老哥一句,就你這身子骨,得悠著點兒。別讓愛情給榨幹了。”
    他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將濃濃的煙霧吐進一個玻璃杯裏。看著煙霧像蒸汽似的從玻璃杯裏徐徐地冒出來。那神情就像在做化學研究實驗。
   “我這叫精神,這叫骨感,你懂嗎?你看我瘦歸瘦,可我有源源不斷的精力。”他舉起麻稈一樣的手臂向我展示。
   “嘁,”我做了一個不屑一顧的表情,笑笑說,“你呀,說吧。這麽一大早登臨寒舍,有何貴幹?”
   “等等。”他猛然站起來,大步向舒悅住的房間走去。
    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急得直嚷嚷:“哎,哥們,你別,你別胡鬧。”
   “放心吧,xxx女人我見多了。”
    我眼看著他猛然推開了舒悅的房門。
    我看見他楞在門口,一動不動地望著裏面。
    我走過去一看,房間裏面什麽都沒有,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像是好久都沒有住過人似的。
    我心裏暗暗吃驚,但嘴裏卻極為放松地嘲笑劉旭剛:“怎麽,很失望是不是?沒有滿足你那骯臟的好奇心、窺淫癖吧。我馬軍深表歉意。”
    劉旭剛搖了搖頭,嘴裏嘟囔著:“不對,不對,一定是什麽地方不對。我已經聞到了女人的味道,很年輕很漂亮的女人的味道,我的嗅覺向來是非常敏感的。”
   “那味道是從你家裏帶來的吧。”
    他轉過頭,直視著我的眼睛道:“你真的這麽潔身自好守身如玉?”
    我一本正經地補充說:“出淤泥而不染。”
   “我就不信。”   
    沒等我反駁,他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噢,樓上呢。對不對。”
    他噔噔噔就往樓上走去。
    我笑笑站在那兒沒理他,看著他上了樓梯。我在心裏琢磨著舒悅。她到哪去了呢?難道她不辭而別了?
    我用目光在房間裏四處搜尋,希望能發現點她的蹤跡。我驀地發現衣架上的小骷髏頭還在那兒。我將它拿下來,仔細地看著。眼睛上的血跡已經不見了,我幾乎沒有感到吃驚——一定又是舒悅幹的。我想起她昨天的所作所為,不由微笑著一聲嘆息。
    這時我聽見了下樓的腳步聲,緩慢的腳步聲。
    是劉旭剛。
    我打趣地說:“怎麽樣,是不是又讓你失望了?”
    他沒有吭聲,只是緩緩地下著樓梯。我覺得他的神情怪怪的,像沒有看見我似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很遠很遠的地方。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地說著。眼睛好象不會動了。
   “旭剛,你怎麽啦?你小子別嚇我啊!”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下了樓,緩慢地朝門口走去,走路姿勢像一具僵屍。我喊他他根本聽不見。我追到門口,他轉身用空洞的目光茫然地看著我。木木的說道:“我是來通知你,學校要選送參加法國巴黎國際藝術節的作品。下個星期就要。”
   “旭剛,你到底怎麽啦?”
    他沒有回答,轉過身走了。我看著他像個行屍走肉那樣漸漸地遠去。
    我轉過身,環視著屋裏的一切,大腦在快速地轉著。旭剛上樓去發現了什麽,他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可我剛從樓上下來的啊。還有,舒悅到底還在不在這個房子裏?
    想到剛才劉旭剛從樓上下來的樣子,我心裏感到一陣陣發毛。
    樓上不就是我自己的臥室麽?我決定上樓去看看。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向樓梯走去。
   “舒悅,舒悅。”我邊上樓梯邊喊。
    沒有人回答我。
    樓梯上有地毯,所以上樓梯的腳步聲不算大,但我還是下意識地盡量放慢腳步,生怕驚動了樓上我將要看到的那未知的東西。
    房間裏靜得出奇,我的右手緊緊地握著欄桿扶手。我從來也沒有覺得樓梯如此的長。
    樓上,臥室的門開著手掌那麽寬的縫隙。我抓住門上的銅把手,慢慢地將門推開。霎那間,眼前的情景震驚得我心都快跳出胸口了。
    臥室裏的梳妝臺前坐著一個人!
    一個正在梳妝的女人!
    她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臉,她正在將頭發往上盤起。
    一個多麽熟悉的身影,那發型,那粉紅色的衣服。恍惚之中,我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
    我不禁脫口大聲喊道:“末兒!”
    她好像受到了驚嚇,猛然轉過頭來。頭發從她的手中松開,像瀑布一樣垂了下來。
    這回,我看清她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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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梳妝的女人

    天哪,是舒悅!又是舒悅!
   “你,又是你!”憤怒使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我走上前去,重重地打了她一個耳光。
    她沒想到我會這麽打她,捂著臉充滿委屈和驚恐地看著我。
   “你打我!你真的打我!”她快要哭出來了。
   “快把那衣服脫下來。”我幾乎吼著對她說。
   “不就是穿一下她的衣服嘛。”
   “你快脫下來!”我用不可抗拒地語氣說。
   “可我,我一大早就將自己的衣服洗了。”
   “那就光著身子!你不是喜歡光著嗎?”我完全失去了理智。
    她不再做聲,默默地脫衣服。我聽見她的啜泣聲,心軟了。
    是啊,她不知道蔣末兒的事情,她只是早上起來沒有衣服穿而已。
    我從櫃子裏取出我的襯衣,披在她身上。她默默地穿上襯衣,默默地伏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知這樣會傷害你,我真的是無意的。”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不該發那麽大的火。”
    我一道歉,她反倒覺得自己更加委屈了。大聲嗚嗚地哭了起來。我一下子手足無措了。
   “舒悅,舒悅。聽我說,我,我向你道歉。……要不,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得了。”
    我將她的手舉起來打我的臉。
    她終於破涕為笑了。
    我長嘆一口氣說:“你呀,你知道你像個什麽嗎?”
   “我像什麽?”
   “一個小巫女。”
   “剛才來的是你的朋友?他還在樓下嗎?”
   “早就被你給嚇跑了!”
   “你很愛她對嗎?”
   “愛誰?”
   “愛她,蔣末兒。”
   “……是的。”
   “告訴我她的事。”
   “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我肚子餓了。我們做點早點吃吧。”
    我們下樓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舒悅,你是什麽時候上的樓。”
   “你說呢?”
   “我想不明白這才問你呢。”
   “我一大早起來洗衣服,發現樓下衛生間洗衣服的水龍頭壞了,就到樓上衛生間。你呀,睡得那麽死,被人擡著賣了都不知道。我洗衣服的聲音那麽大,竟然沒有能把你吵醒。”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打小我媽就說我睡覺死。”
    我本想再問問她那個骷髏頭上眼睛出血的事情,但又忍住了。
    下樓後,舒悅自告奮勇地要為我們準備早餐。我坐在客廳裏打開電視看早新聞。她很快就將早餐端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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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骷髏頭

    我的創作開始了。
    舒悅脫掉所有的衣服,往我的畫室模特臺子上隨便地一坐,我就被她的姿態所吸引住了。她一只手撐在身體的側面,一只手隨意地擺放在疊放的腿上。身體略向手撐的一側斜倚著,眼睛直視著我。那只帶著閃亮的細鐵鏈的骷髏頭自然地從深深的乳溝垂落下來,越過下面微妙的弧形陰影,恰好貼放在平坦而光潔的上腹部中央。
    我呆看了十來秒鐘。她有些不好意思,準備換一下姿勢。我忙喊道:“別動,別動。就這樣,我要的就是這種姿勢。”
    我怕靈感飛逝而去,快速地在畫架上放好一個新畫框,準備好顏料,立刻畫起底稿來。
    舒悅像一個專業的模特那樣,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白玉雕像。
    到中午的時候,我的草圖基本上起好了。我和舒悅下樓吃飯時,在樓梯上碰到了我一大堆學生,他們紛紛向我打招呼。
   “馬老師好。”
   “馬老師您好。”
    我心不在焉地隨口一一答應著他們。我註意到有幾個學生仔細地打量著舒悅。並在我的身後竊竊私語著什麽。
    其中一個低語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裏:“又一個蔣末兒!”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我。但我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將舒悅遠遠地拉在了後面。
    舒悅在後面緊跑幾步追上我。
   “你生氣了?”
   “沒有。”
   “我看出你不高興了。”
   “你還看出什麽了。”
   “還看出你不想讓學生看到我們走在一起。”
   “你過分敏感了。”
   “敏感點不好嗎?”
   “我倒希望你更傻一點。在這個世界上,傻子總是比聰明人過的更快樂。”
   “那你呢,你希望自己是一個傻子嗎?”
   “我希望自己在某些方面變傻一點兒。”
   “要是沒辦法使自己變傻呢?”
   “所以,我有時候就裝傻。”
    我們在學校飯堂的二樓上打完飯,順便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吃飯。
    這時,我遠遠看到了劉旭剛。他也在遠處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我。
    我低聲對舒悅說:“你就在這兒吃,我去去就來。”
    說完我起身向劉旭剛走去。
   “劉教授,過來我們一起吃。”
    他驚奇地望著我:“你,你沒事吧?”
   “什麽事啊。”
    他懵懵地說:“是啊,我也在想,今天早上在你家裏看到的可能是我的幻覺。”   
   “你看到什麽啦?”
   “蔣末兒啊。”
    我大笑起來:“我知道肯定是她把你嚇壞了。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介紹。”
    我把劉旭剛拉到舒悅的面前。
   “這是劉旭剛劉教授。這是舒悅,一個優秀的高中生。”
    舒悅禮貌地站起來說:“劉老師,你好。”
    劉旭剛楞在那兒:“今天早上我看到的就是你嗎?……不對,不對,不是你。”
    我笑笑說:“看來,非得讓舒悅在我家裏再表演一遍才能消除你的恐懼。”
    劉旭剛像是沒聽到我的話,依然在喃喃自語:“不對,不對,一定又是麽地方搞錯了。”
    我掏出買飯用的電子飯卡對舒悅說:“舒悅,你去給劉老師打點兒飯來。”
   “好的。”舒悅領命起身向賣飯的地方走去。
    我見劉旭剛還在盯著舒悅的背影出神,推了他一把道:“哎哎,你別再犯神經了啊。再這麽下去,我只好將你送進精神病院去了。”
    我拉他坐下:“來來,給我坐下吧你。”
    這時,我擡頭看到飯堂的電視裏正在播送著本市新聞。“LAF”電子信息技術公司發布最新成果的消息。我早就聽劉旭剛說過他就在這家公司兼職。
   “哎,快看,是你們公司的新聞。”
    劉旭剛擡頭看了一眼,似乎不感興趣。
    這時,只聽播音員的畫外音說:“近年來,LAF公司電子信息產品發展迅猛,其中計算機虛擬現實技術已達到國際同行業的先進水平。據LAF董事長兼CEO王世偉透露,該公司在國內股市行情一直看好,本月內已經保持連續18天漲停,明年將有望進軍國際市場,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
   “嗬,來頭不小啊!聽說你小子在這家公司是拿高薪水的。”
    劉旭剛:“再多也抵不住你的一幅畫價格的千分之一。國際富士比拍賣會上一幅畫買到了200萬美元的天價,你還不滿足嗎?梵高的《向日葵》也不過才賣了500萬美元。”
    他說的是事實,那是我最為得意的一次輝煌經歷。我畫的是蔣末兒身穿藏族服裝躺在有殘雪的草地上的情景。我為那幅畫起名叫《末兒的冬日》。
   “得了,英雄不提當年勇。我現在可能是遭了報應,一年多了,沒有一個像樣的作品。我呀,自殺的心都有過。”
   “別別別,你可千萬不能自殺,你自殺了,損失的不光是自己,往小了說,是中國人民美術事業的損失,往大的說,那可是國際藝術界的損失啊。”
   “你就別犯貧了。我看你對電腦三維設計研究得很深入,在這一方面一定會有很大的發展的。”
   “哪兒呀,就像你上次說的那樣,電腦裏的東西,做得再好,人家會認為那是電腦的功勞,是虛假的。不如你的油畫,真真切切地一筆一筆地畫在油畫布上。那功勞,誰也抹殺不了。”
    我心裏也是這麽想的,但為了安慰劉旭剛,言不由衷地說:“那只是人的認識問題,以後人的觀念變過來了,就會慢慢地認可電腦藝術的。”
    劉旭剛:“我看你就不認可。”
    我問他:“那你為什麽要從油畫系調到設計系去呢。”
    劉旭剛:“哎,純藝術那玩意我是搞不了,我就是再怎麽努力,也沒辦法畫的像你那麽好。我也是沒辦法呀,只好走著歪門邪道,這就叫逼良為娼。”
    舒悅回來了,端著打來的飯菜。
   “劉老師,這是您的飯菜。”
    劉旭剛的目光又盯在了舒悅臉上,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馬軍,你小子太有福氣了。我斷定,你不久會有一幅更偉大的作品問世。”
    他的目光停留在舒悅的胸前,他指著那個骷髏頭說:“咦,這是什麽?”
   “是一個小工藝品。”舒悅回答。
   “做得很精致啊。不過骷髏頭怎麽能有舌頭呢?”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仔細一看,可不是嗎!那個骷髏頭不知什麽時候竟然伸出了血紅的舌頭。
    舒悅尖叫一聲,將骷髏頭卸下來仍在桌子上,像是從身上拿下一條毒蛇。
    我很平靜地把目光轉向舒悅:“小姑娘,一定又是你在搞惡作劇吧。”
    舒悅驚慌地說:“不不不,不是我。我發誓這不是我幹的。”
   “難道它能自己伸出舌頭來?”
   “你不相信我!”
    看著她委屈的樣子,我心裏也沒了底。
    劉旭剛將骷髏頭拿在手裏端詳了一會兒說:“這不可能是她幹的。你看,這舌頭緊緊地連在裏面,到像是長在裏面一樣,可能是工藝品原有的功能。”
    舒悅害怕地說:“我,我不想再帶那個東西了。”
    我說:“這個東西確實不吉祥,可是那幅畫才剛剛開始,等我畫完那幅畫,就將它扔了吧。”
    我和舒悅要走的時候,劉旭剛叫住了我,神色嚴肅地說:“我看你臉色不好,蒼白得厲害,要註意休息啊。”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我臉色不好嗎?”
   “一定要註意休息啊,別忘了陳逸飛是怎麽死的。”
    我不以為然地笑笑說:“就算我跟陳逸飛一樣,那我還可以活二十多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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