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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13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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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劉旭剛
半夜裏,一陣響動將我從睡夢中驚醒。黑暗中,我辨別出那響聲來自門外,是上樓的腳步聲,緩慢而輕微。我警覺起來,一下子睡意全無,緊張地盯著臥室的門。
那腳步聲似乎是越來越近了,但又似乎總也上不到樓梯的頂部。
我起身走到門邊,猛然拉開門——樓梯上是空的。那個響聲消失了,房間裏靜得出奇,從樓下客廳裏傳來石英鐘微小的滴答聲。我呆立在臥室門的外面,環視著周圍的一切。
猛然,在我的身後傳來劇烈的門撞擊聲。如果我是一只玻璃花瓶,那聲音足以將我震成碎片。我回頭一看——臥室門緊緊地關上了。
有人貼著我的身體走進了我的臥室!而我卻看不見他!
那一刻我恐懼到了極點。
在走廊裏有一個金屬桿拖把,我將它拿在手中作為武器。我猛然打開臥室的門,啪地打開燈,如臨大敵地環視了一圈。臥室裏什麽也沒有,窗戶洞開,窗外呼呼地響著風聲。也許剛才是風將門關上了。
我放下拖把,關上窗戶,重新躺進被窩裏。我覺得那本來是太空棉做的枕頭變得好硬好硬。而且,它在升高,升高,我起身回頭看——枕頭變得好高呀。
我仔細一看,立刻魂飛魄散。
那不是什麽枕頭,而是一個人的背,一個陀得很厲害的背。
“嘿嘿嘿……”隨著一陣怪笑,從那個背的後面,轉過來一個人頭,上面長著一雙混濁的眼睛,是那個停車場老頭!他那雙眼睛在黑夜裏顯得格外閃亮。他用那種沙啞的聲音重復著:“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我大叫一聲,向後一閃跌落在床下。
我醒了。
原來,剛才是一個惡夢。
我發現自己剛從床上掉下來,屁股摔得很疼,被子被我拖到了地上。但我有一種死裏逃生的感覺。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是舒悅。
舒悅驚訝地說:“你怎麽啦?怎麽在地上。”
我努力掩飾自己驚恐的神情,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做夢的時候掉下床了。”
她跑過來說:“要緊嗎,讓我扶你起來。”
“不用不用。”
但她已經繞到我的身後抱住我,將我想上抱起。
我感覺她抱得我好緊好緊,緊得令我幾乎窒息。
我發現自己被抱離了地面,身體在空中不斷地升高、升高。她把我舉過了她的頭頂。
我掙紮著喊道:“舒悅,快放我下來。”
舒悅不回答,我只能聽見她粗重的喘息聲。
我感到自己被扔了出去,在空氣中向前飛去,重重地摔在對面墻上。
舒悅向我走來,不,她不是舒悅,是那個追趕我汽車的人。
“不,不要過來!”我大聲喊著。
那個人木無表情地向前走。
我靠在墻上,無處可退,眼看著走到我面前,伸手緊緊地掐住我的脖子。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在迅速地變得冰冷,我冷得發抖,我的雙腿在徒勞地掙紮著,無法呼吸。
我再次醒過來,忽地從床上坐起。
剛才還是在夢中!
我發覺自己滿身是汗,渾身酸軟無力,頭痛得快要裂開了。豆大的汗珠不住地順著臉龐往下滴淌。我想我可能是病了,在發燒。在最難受的那一刻,我雙手抱著頭,痛苦地蜷縮在床上,我以為我挺不過這一關了,我覺得我就要死了。
但我沒有驚動舒悅,一個人痛苦地熬著,熬著。直到最後沈沈地睡去。
我被一陣門鈴聲驚醒。
我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了。
我一邊高聲答應著,一邊匆忙地穿衣下床下樓。
打開門一看,是劉旭剛,我最要好的朋友。
劉旭剛留著寸發,嘴上和下巴上的毛卻長得長長的,從來不剃。他長著一張瘦小的臉,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眼睛深埋在眼窩裏,挺直而略帶下勾的鼻子,嘴巴扁而薄。他的身材和臉一樣又瘦又小,還略有些駝背。他穿著一個大型號的快超過膝蓋的黑色體恤,胸前赫然印著兩只白色的手掌印,配上一大堆白色的密密麻麻、大小參差不同的英文字母,自認為特酷。
我和他原來都在油畫系,後來,美院新成立了設計系,缺乏老師,他又喜歡上了電腦設計,對油畫逐漸失去了興趣,於是向院裏主動提出申請,調到設計系去了。但他仍然大事小事經常找我。我們仍然像以前那樣在一起探討作品創作。他的油畫雖然不如我,但我很佩服他對作品的鑒賞力。他也常常自嘲地說自己是“眼高手低”的藝術家。每當我有了新作時,總是先給他打電話,讓他評頭品足一番。而他也從來都是當仁不讓,像一個真正的批評家一樣,毫不隱瞞地將自己的意見和盤托出。當然,他提意見時總是非常委婉,或者先說畫面的優點,在我聽得心花怒放的時候才巧妙地指出有待改進的地方。
事實上,旭剛在這一方面確實幫了我不少忙。俗語說:“人家的媳婦,自己的娃”。要知道,美術界流行的俗語是:“人家的媳婦,自己的作品。”對於一個畫家而言,一個新作品真的像自己生的孩子一樣,怎麽看怎麽順眼。要想自己挑出自己作品的毛病,尤其是細微的毛病,真的很難很難。
時間久了,我對劉旭剛漸漸形成了一種自然而然的依賴心理。尤其是那些準備參加大型比賽或展覽的作品,我一定要先根據劉旭剛的批評意見作了最後的修改之後才將作品送去托運。這幾乎成了我自己一個慣例。
劉旭剛每次和我見面總免不了要開幾句玩笑。今天我一看見他那詭秘的微笑,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了。
“你還活著呢?啊?”他把“活著”兩個字特別強調了一下。
“活著活著,讓您掛記了。我這給您賠不是了。”
“昨天為什麽失蹤一天?打手機也不接。晚上九點多了,我過來敲門還沒人。你小子搞什麽鬼?”
“我,昨天上山去了,在山上手機沒信號。”
“一個人?”
“一個人。”
“沒人陪你去?”
“沒有。”
“一個人有什麽勁呀?”
“我向來喜歡一個人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這麽接見朋友的嗎?幹嗎不讓我進屋去呀?金屋藏嬌著呢,是吧?”他說著就往屋裏闖。
我跟在他後面嚷嚷:“哎,我說你這人怎麽就跟土匪似的。”
他左顧右看,還往衛生間裏看了看。嘴裏還嘟囔著:“這叫對朋友負責,我是怕你誤入歧途,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看她向舒悅住的房間走去,忙上前制止他:“哎哎,好哥們,你別太過分了啊。來來來,我們坐在沙發上。”
他眼睛滴溜一轉,指著舒悅的房間說:“你說,這屋裏是不是有鬼。”
“別犯神經了你。”
我們坐在沙發上,他大大咧咧地翹起了二郎腿。
我扔給他一根煙,自己也點燃一支,吐了一口煙,道:“你以為我是你呀,離開了女人就活不下去了似的。你呀,聽老哥一句,就你這身子骨,得悠著點兒。別讓愛情給榨幹了。”
他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將濃濃的煙霧吐進一個玻璃杯裏。看著煙霧像蒸汽似的從玻璃杯裏徐徐地冒出來。那神情就像在做化學研究實驗。
“我這叫精神,這叫骨感,你懂嗎?你看我瘦歸瘦,可我有源源不斷的精力。”他舉起麻稈一樣的手臂向我展示。
“嘁,”我做了一個不屑一顧的表情,笑笑說,“你呀,說吧。這麽一大早登臨寒舍,有何貴幹?”
“等等。”他猛然站起來,大步向舒悅住的房間走去。
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急得直嚷嚷:“哎,哥們,你別,你別胡鬧。”
“放心吧,xxx女人我見多了。”
我眼看著他猛然推開了舒悅的房門。
我看見他楞在門口,一動不動地望著裏面。
我走過去一看,房間裏面什麽都沒有,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像是好久都沒有住過人似的。
我心裏暗暗吃驚,但嘴裏卻極為放松地嘲笑劉旭剛:“怎麽,很失望是不是?沒有滿足你那骯臟的好奇心、窺淫癖吧。我馬軍深表歉意。”
劉旭剛搖了搖頭,嘴裏嘟囔著:“不對,不對,一定是什麽地方不對。我已經聞到了女人的味道,很年輕很漂亮的女人的味道,我的嗅覺向來是非常敏感的。”
“那味道是從你家裏帶來的吧。”
他轉過頭,直視著我的眼睛道:“你真的這麽潔身自好守身如玉?”
我一本正經地補充說:“出淤泥而不染。”
“我就不信。”
沒等我反駁,他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噢,樓上呢。對不對。”
他噔噔噔就往樓上走去。
我笑笑站在那兒沒理他,看著他上了樓梯。我在心裏琢磨著舒悅。她到哪去了呢?難道她不辭而別了?
我用目光在房間裏四處搜尋,希望能發現點她的蹤跡。我驀地發現衣架上的小骷髏頭還在那兒。我將它拿下來,仔細地看著。眼睛上的血跡已經不見了,我幾乎沒有感到吃驚——一定又是舒悅幹的。我想起她昨天的所作所為,不由微笑著一聲嘆息。
這時我聽見了下樓的腳步聲,緩慢的腳步聲。
是劉旭剛。
我打趣地說:“怎麽樣,是不是又讓你失望了?”
他沒有吭聲,只是緩緩地下著樓梯。我覺得他的神情怪怪的,像沒有看見我似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很遠很遠的地方。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地說著。眼睛好象不會動了。
“旭剛,你怎麽啦?你小子別嚇我啊!”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下了樓,緩慢地朝門口走去,走路姿勢像一具僵屍。我喊他他根本聽不見。我追到門口,他轉身用空洞的目光茫然地看著我。木木的說道:“我是來通知你,學校要選送參加法國巴黎國際藝術節的作品。下個星期就要。”
“旭剛,你到底怎麽啦?”
他沒有回答,轉過身走了。我看著他像個行屍走肉那樣漸漸地遠去。
我轉過身,環視著屋裏的一切,大腦在快速地轉著。旭剛上樓去發現了什麽,他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可我剛從樓上下來的啊。還有,舒悅到底還在不在這個房子裏?
想到剛才劉旭剛從樓上下來的樣子,我心裏感到一陣陣發毛。
樓上不就是我自己的臥室麽?我決定上樓去看看。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向樓梯走去。
“舒悅,舒悅。”我邊上樓梯邊喊。
沒有人回答我。
樓梯上有地毯,所以上樓梯的腳步聲不算大,但我還是下意識地盡量放慢腳步,生怕驚動了樓上我將要看到的那未知的東西。
房間裏靜得出奇,我的右手緊緊地握著欄桿扶手。我從來也沒有覺得樓梯如此的長。
樓上,臥室的門開著手掌那麽寬的縫隙。我抓住門上的銅把手,慢慢地將門推開。霎那間,眼前的情景震驚得我心都快跳出胸口了。
臥室裏的梳妝臺前坐著一個人!
一個正在梳妝的女人!
她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臉,她正在將頭發往上盤起。
一個多麽熟悉的身影,那發型,那粉紅色的衣服。恍惚之中,我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
我不禁脫口大聲喊道:“末兒!”
她好像受到了驚嚇,猛然轉過頭來。頭發從她的手中松開,像瀑布一樣垂了下來。
這回,我看清她的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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