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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13 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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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跟蹤者
我將報紙疊起來裝在身上,叫了一輛出租直奔南二環立交橋。
立交橋南北向為橋,東西向為橋洞。我來到橋中央,四周環視,尋找著舒悅裝扮的那個老太太。沒有任何蹤跡。我掏出手機給她打電話。
“舒悅,你在哪兒?我已經到橋上了。”
“我就在你旁邊不遠處。”
我往旁邊看了看,哪裏有她的影子。不遠處只有一個農婦模樣的乞丐。不對,那個乞丐好像是在低頭打著手機。難道她就是舒悅?
我慢慢向那個乞丐走了過去。
電話裏出現舒悅的壓抑著的聲音:“馬老師,別過來,有人在尋找我呢?”
我心裏一驚。有人在跟蹤舒悅?我向四周望去,果然在遠處看到幾個帶著墨鏡的可疑人。
“那怎麽辦?”
舒悅說:“你去叫一輛出租,我們逃走。”
我照舒悅所說的話做了。我讓司機把車開到舒悅旁邊停下。當身著破爛衣裳,滿臉泥土之色的舒悅上汽車的時候,我註意到了司機臉上的詫異表情。
“兩位去哪裏?”司機問。
我正在猶豫之際,舒悅從後座上擡起頭,把臉湊到前排的靠背上,發出一種可怕的沙啞聲:“去陵園。”
我看了一下她的臉。好可怕的一張臉!她那皺巴巴的臉上布滿了凹凸不平的潰爛的膿包,她張嘴說話時,竟然露出了滿嘴的掉牙留下的黑洞,像是一個從地底下鉆出來的老妖婆。她看到司機瞪大了眼睛在看她,對司機笑了一下。這個笑嚇得司機回過頭再也不敢看她了。
司機再也不提任何問題,我瞥見他的手在微微地發抖。一路之上車裏三個人誰也不說話。
司機把車開到陵園門口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說:“兩位,到了。”
我掏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遞給司機,司機慌忙說:“不不,我不收你們的錢。”
我將錢裝起來,心中暗笑著下了車。舒悅也從車裏鉆了出來。汽車逃也似地呼嘯著開走了。
我擡頭看了一下四周,天色已晚,太陽早已落山。路上稀稀拉拉地走著幾個晚飯後散步的閑人。
舒悅拉起我的手就往陵園裏走。
我急忙喊:“哎哎哎,你真要帶我去陵園裏呀。”
“馬老師,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不就是殯儀館嗎?”
“正是。”
“來這裏幹什麽?”
“到了我再告訴你。”
我還是第一次到這樣的地方來。周圍到處都是柏樹,這裏的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種氣味,哪像是寺院裏的焚香爐周圍才有的那種份燒紙錢的氣味,好像還伴隨著東西腐敗的惡臭。這一切都讓我想到死人,但舒悅卻一點也不害怕,對這裏的道路也好像十分熟悉,輕車熟路地走著。我們很快來到了一座平房前。
“我們進去。”舒悅說。
“裏面是什麽?”
“這裏是臨時存放骨灰的地方。”舒悅又給了我一個那種可怕的笑,使我的心裏一哆嗦。
“骨灰?”我不禁張大了嘴,舒悅的話像是在我的背上撒了一層冰雪。
這時,房子的門竟然自己開了,門裏面站著一個人。一個形若枯木,看樣子至少有80多歲的老人。他有一雙混濁得發白的小眼睛,那雙眼睛不停地轉著,像沒有看任何人任何物體,又像是將所有的人和物體都掃描了一遍。
“你們找……找誰?”他用沙啞的嗓子說著結結巴巴的話。
我想舒悅那沙啞的說話聲一定是模仿這個老人的。
舒悅將手伸向自己的脖子,用力一撕,她那張假臉就像一張塑料紙似的被整個撕了下來。我終於又看到了舒悅那張純凈如水的少女的臉。
“爺爺,是我呀!”她上前拉著老人的手說。
“啊,好哇。”老人的眼睛仍在不停地轉著,他說完話之後半天合不上嘴。
“我是舒悅。”她大聲地說,我想那個老人聽力不太好。
“啊,好哇”
“爺爺,這是我的朋友。”
“啊,好哇。”
“爺爺,我帶他進去了啊。”
“啊,好哇。”一滴涎水從他張開的口中流了下來,我猜想他的嘴巴再也閉合不上了。
舒悅帶著我走進了房子。裏面空蕩蕩地,只有一個隔出來的小房間,還有順墻擺著的一大排櫃子。那些櫃子掛滿了鎖子,很像公共澡堂更衣室裏的儲衣櫃。
舒悅徑直走到其中一個櫃子前,用身上的鑰匙打開了櫃子上的鎖。
我回頭看了看那個老人,只見他像靜止不動的雕像呆立在門口,只不過他已經將身體轉了過來,面朝著我們。
舒悅的櫃子裏好像還放了不少東西。她忙碌著整理裏面的東西,有各種令人惡心的面具,獠牙,假頭套等。那小小的櫃子竟像一個恐怖電影的道具儲藏室。
“他是你的親爺爺。”我小聲地問。
“不是,我只是經常來這裏玩。”
“……經常來這裏玩!這裏好玩嗎?”
“上小學的時候,我們院裏幾個小朋友經常來這裏捉迷藏。在天黑以後來這裏捉迷藏,才有意思呢。……你買的東西呢?”她向我伸出手。
“什麽?”我還沒有回過神來。
“如意。”
“啊,在這兒。”我從脖子上把骷髏頭卸了下來。
“我知道你為什麽要再買一個。你是想用其中一個做試驗,另一個留做樣品,對吧。”
我笑笑說:“你真像個小巫女。”
舒悅將我給她的骷髏頭拿著,帶我走進那個隔起來的小房間,打開一個臺燈。我們在臺燈下仔細地分析起骷髏頭來。房間裏彌漫著老年人特有的汗臭味和多年不洗的被褥味。我憋著氣,盡力減少呼吸的次數。
“想辦法打開它,看看裏面。”我說。
舒悅從抽屜裏找出了一把刀子遞給我,我想把它從中間割開。但費了半天勁,只能割出一條淺淺的劃痕。看來這東西還是用很結實的材料做成的。
“試試鎯頭。”舒悅說著又遞給我一把小鎯頭。
我拿起榔頭用力砸了兩下,骷髏頭砸飛了,從我的肩膀飛過。我轉過身彎腰從地上撿起來。
在我正要直起腰的時候,看到房間門口有一雙腳。
我擡頭看去,是那個老人站在門口,他仍然不停地轉動著眼睛,口依然張著。我聽到了他粗重的呼吸聲。
我轉過身來再看那骷髏頭,根本沒有任何裂紋。
我對舒悅說:“看來,我們得請教專家了。”
“不行,我們不能再帶著這個東西出去了。”
“為什麽?”我不解地問。
“它會把他們引來的。”
“他們是誰?”
“追我的那幫人,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不知道為什麽要追我。只要帶著骷髏頭,他們就會隨時知道我們在那兒。”
我心裏一驚:“照你這麽說,他們已經知道我們來陵園了?”
這時,我聽到身後一聲沈悶的響聲。我和舒悅同時回頭看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人,他帶著一副猙獰的面具。而那個老人已經倒在了地上。
那人沖進小屋,揮舞著一把尖刀向舒悅刺了過來。我忙把舒悅推向一邊,使她躲開了這一刺。我拿起桌子上的臺燈向那人砸去,那人側身一躲。我沒有砸到他身上,卻將墻上的一個玻璃打得粉碎。
我再次揮舞著臺燈,嘴裏喊道:“舒悅,快跑!”
舒悅跑出了小房間,我和那人你來我往地接著打下去。我聽到舒悅在外面喊:“往外跑!”
我瞅準機會躲開那人的又一刺,沖出了小房間。那人也沖了出來,站在門口的舒悅揮舞著一把鐵鍁對準那人迎頭一擊。那人仰面重重地倒了下去,倒在老人的身上。
“爺爺。”舒悅奔過去,將那人從老人身上掀開,把老人抱在懷裏。“爺爺。”
老人依然半張著嘴,嘴角流著血。他嘴巴動了動,好像在發著聲:“啊,……啊。”
“爺爺,你醒醒。”
但老人再也不動了。
“舒悅,別再叫了,他已經死了。”我對舒悅說。
舒悅默默地將老人放到地上,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水。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她痛苦地說。
我註意到旁邊躺著的那人胳膊動了一下,忙將鐵鍁握在手裏。等他剛坐起來的一霎那又給了他頭部重重一擊。他再次平平地躺在地上不動了。我撕下他的面具,發現那是一張學生的臉。
我看著那張臉發楞。
“你認識他?”舒悅問。
“我只知道他肯定是美院的學生。”
“你看,骷髏頭。”
那人的脖子上也帶著一個骷髏頭。
我沈思地說:“看來,真是劉旭剛搞的鬼。”
舒悅用手試探了一下那人的氣息,說:“他還沒死,要不要把他弄醒問問他?”
“我想還是把他留給警察吧。”
我和舒悅找繩子將那人捆了起來,然後打了110報警電話。
“我們是不是得趕快離開這裏了?”舒悅說。
“等等,這兒能找到筆嗎?”
舒悅找到一支鉛筆,我接過鉛筆說:“骷髏頭不能帶在身上了。”
我用鉛筆飛快地為警察寫了一張紙條:
各位警官:
骷髏頭裏肯定有問題,希望你們能盡快找專家分析。
我將我和舒悅戴的兩只骷髏頭用寫好的紙條包起來,放在桌面上。轉身對舒悅說:“在我們走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什麽事?”
“化妝。”
舒悅的化妝技術可真高超,當我用小鏡子照我時,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白胡子老頭。舒悅把她自己則裝扮成一個英俊帥氣的男孩。
舒悅令我想起了《天龍八部》裏阿珠的易容術。
我們站在陵園門口,相互看了看,會心地相視一笑。
一陣警笛聲從遠處傳來。我和舒悅忙走進旁邊的一條小巷。
“馬老師。”舒悅叫我。
“叫爺爺。”我小聲提醒她道。
舒悅做了一個嗔怪的鬼臉。
“我們去哪兒呀?難道要在大街上走一夜呀。”
“我肯定是不能回去了。能不能上你家去?”
“我家裏也不行,我們院裏人都知道我常去陵園裏玩。”
“我本來想去劉旭剛家裏看看,可是他晚上準在家裏。”
“能不能想一個調虎離山的辦法。”舒悅邊說邊想。
“有什麽辦法呢?”
“你對她最了解,你說他最大的嗜好是什麽?”
我想了想說:“他當然是喜歡畫畫了。”
“還有呢?”
“還有,他挺迷戀電腦、上網、還有……還有就是女孩子。”
“上網?那你知道他的網名嗎?”
“他對我說過,他叫什麽‘魔狐’”
她突然眼睛一亮,說:“我有辦法了。”
“什麽辦法,快說。”
“我在網上釣他上鉤,約他出來。你趁機去他家裏。”
“他要是沒有上網呢?”
舒悅正要說什麽,突然臉色大變,表情顯得極其痛苦。她抱住了頭,就要往下倒去。
這個小巫女,這個時候還來這個惡作劇。
“得了,舒悅,你就別鬧了。這樣不好玩。”
她不理會我的話,繼續著她的惡作劇。她用手胡亂抓扯著自己的衣服,像要將衣服撕爛不可。她的眼睛瞪得都要把眼珠蹦出來了。在全身的抽搐中,她倒在了地上。
“舒悅,行了,這樣的玩笑只能開一次。第二次就沒意思了。”
我等著她大笑一聲,然後呼地站立起來。可是沒有,她仍然痛苦地在地上掙紮著。我開始真的為她著急。
“舒悅,舒悅,怎麽啦?哪兒不舒服?”
“如,如意,……如意。”她斷斷續續地說。
我突然想起了我那天晚上卸下骷髏頭時痛苦的感覺,想起了下午在市中心文化廣場看到的男孩痛苦掙紮的一幕,還有高敏死時的痛苦表情。我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那骷髏頭只要戴過就不能再卸下來。卸下來人就會出問題,就像犯了毒癮一樣。難怪讓孩子們會對它那麽著魔。
怎麽辦?這裏又沒有那個玩意兒,舒悅可怎麽辦?
舒悅全身繼續抽搐著,蜷縮在一起。她的眼睛開始上翻,兩只胳膊僵硬地揮舞著,像在徒勞地努力想抓住空氣中某種永遠夠不著的東西。
我該怎麽辦?我像個熱鍋上的螞蟻,失魂落魄地望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會死嗎?我問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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